多点儿干货,少点儿套路

同样,感谢楼诚把我带到这里来。与其说遇见楼诚是这段时间最幸运的事,不如说是遇见一些人,看到一些思想和态度。

让自己意识到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情,学着去思考周围你想去思考的一切,去探求这个很神奇很有趣的世界。

更何况竟有了从未有过的情谊与坚定。

今天的确又收获了许多。

那么,能够做自己,才是这个世界最可贵,也最理所应当的事情吧。

盂兰变:

尤瑟纳尔是谁?

上个月《天堂之火》的译者郑远涛老师来北京做讲座,曾花了相当大的一部分时间讲述这两位“历史小说家”间的渊源。从最具有话题性的角度说,Renault和尤瑟纳尔都是二战后相当知名的女作家,两人的写作在很大程度上都从宏大的历史时代里取材,以及两人所写过的主人公都有过同性之爱的体验。如果套用某些约定俗成的圈子概念,尤瑟纳尔老师大概也能算是一位前卫的祖师爷了。只是她写得实在太好,表现的世界也实在太过丰富,如果只是被放在狭小的概念里来理解,就太可惜了。

 

尤瑟纳尔的创作世界极为广博,之前曾写过一个帖子,略作介绍。可惜赞美和语言一样,就像流通于世界的货币,流通久了硬币会被磨损,而语言则不免出现能指和所指分离的情况。有的时候是赞美者其实并不了解被自己赞美的事物,只是一味地堆砌溢美之词;有的时候是被赞美者写得太好了,结果让赞美者无从赞起。这两种情况,在尤瑟纳尔老师身上,都是不少见的。

所以,当真的能吸引一些朋友去阅读尤瑟纳尔,并在下面的留言里聊出好多干货,作为抛砖引玉的人,在意外之余是异常欣喜的。更何况,讨论还完全脱离了枯涩干涸的学院范,而转为活生生的读者的感受。吕大年老师曾说,评论文章如果不能为普通读者读懂,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堆砌术语,不过只能引来那些从来不打算真正阅读的人的膜拜,然而,这种只是为了膜拜的膜拜,是全无意义的。对此,一直深以为然。

帖子下面的讨论很长,这里略作整理,与喜欢尤瑟纳尔的朋友分享。

 

在帖子里,挑了尤瑟纳尔的两部小说来说,多少是有感于现在流行于网络上的种种荒唐至极的观点。尤瑟纳尔终其一生最厌恶地便是“囿于偏见的信仰以及由此产生的最血腥的狂热”,泽农的世界并未远去,愚昧和虚荣披着皇帝的新衣,像伪币一样在世间畅通无阻。人如果不能警惕自身的弱点,低端传销的模式就永远能在人间奏效。“不是我选择了信仰,而是信仰选择了我”,这种话如果把信仰替换成“主”或者“安利公司”是不是一样说得通?所以欧洲出现的匪夷所思的恐怖活动,可能离我们也并不遥远。 

Fitzk:人把难于背负的责任转移到虚幻的「最高意志」之上从而免除了自己的罪与疚,实在也是轻松的生存方式。

 

桃叶渡:作者后记里说,重写后的小说刻意减弱了原稿对路德教和加尔文教的同情,我觉得这在泽农和院长的交流上体现了很多,而且安排得很巧妙。泽农是个伪装者,不能向院长亮出真实身份,只能以天主教徒的身份向他吐槽新教的种种问题,同时为了不引起怀疑,还得由衷称赞天主教的某些好处。但他说的却全是事实。而院长不但早就洞悉了泽农的身份,还是他的粉丝(买了他的禁书),只不过一直看破不说破。但院长也是超越了立场向他坦陈了天主教的种种问题,并在很多事情上表达了对新教的理解和慈悲。所以这两个人虽然谈话中互有顾忌,但客观上还真是做到了以辩证的方法不偏不倚地去看待宗教改革中的两方。写那段历史,一般的作者总是希望给新教更多同情的,但这部小说却没走那个套路,而且还是作者有意不去走的。然后通过这样一对关系非常特别的人物来把真实的历史反映出来,从逻辑上来说还特别合理,确实很高明。

Lan:尤瑟纳尔特别吝惜对直接引语对话的使用,泽农和院长的三次交谈绝对是作者积累了很久的洪荒之力之后,重点处理的一个华彩片段。尤瑟纳尔最惊人的地方在于,她的历史观是摆脱了所谓的“进步”的观点的。还有两个人在对话中彼此的伪装和深刻的共鸣,这些姑娘说得都特别好。这一幕我也特别喜欢。泽农和修道院长作为两个立场不同的个体,在泽农甚至不能说出自己心中所想的情况下,却得到了某种更超越的但属于人的共鸣。不过,在院长和泽农的关系中还有一个层次。我觉得这个层次让尤瑟纳尔最终成为了尤瑟纳尔。就是泽农在和院长的交往中,始终“隐隐有一种欺诈的感觉”。因为他“不得不采用一门扭曲自己思想的外国语,尽管他娴熟地掌握这门语言的音调和措辞”,此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这些谈话的话题在他“独处时的沉思中几乎没有什么位置”。

以及在两个人的谈话中,除了宗教问题外,我觉得院长很了不起的地方还在于他对宗教事务的理解和观察,是建立在对世界的理解和观察之上的。信仰问题从来不只是信仰问题,它和政治、外交、利益等等相互交缠,院长的痛苦很大层面上也许需要放在这个维度来理解。所以,谈话中也才有那个非常美的“需要每个人来救助弱小的上帝”这种说法。

桃叶渡:对了说到欺诈的感觉,我还觉得吧,泽农和院长之间这个互相隐瞒,也是有一个由顾忌到坦诚的过程的。泽农一开始确实有一种欺骗的感觉,但是到最后,当院长跟他说出,否认上帝存在的无神论者也许是唯一没有亵渎神明的人,并认为上帝弱小的时候,泽农在告别之前对他说我透露一个假设来跟你作交换,说无动于衷的物质才是上帝的时候,两个人几乎捅破了最后一层窗户纸,这时候泽农对院长除了真名之外,我觉得几乎没有任何欺骗,而他谈论的这个话题也并不是“独处时几乎没有位置”的话题。我觉得这一刻两个人几乎可以说是完全的坦诚相见了。

还有,我也觉得院长那段上帝弱小的话很美。院长对泽农说,我坚持不下去了,这里不仅仅指身体,精神的折磨也快坚持不下去了。院长认为上帝弱小,是因为现实世界的众多问题在困扰着他,他越来越没法在信仰上找到答案,所以只能解释成上帝弱小,从而得到一点安慰。其实我觉得院长实际上已经倾向无神论了,上帝弱小说只不过是个幌子,毕竟让他真心承认上帝不存在过于残忍,他那个无神论者才没有亵渎神明的话才更加贴近真实,所以他那天才主动的以交换秘密的办法跟泽农一吐真言……不过院长虽然内心已经离经叛道,还是坚定的维护着教会,说到捣毁圣母像也是一脸愤怒,真算是久经考验的天主教徒。但他精神的痛苦也在于这种身心不一。他关于信仰,希望和慈悲的那段论述也特别感人。“如果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愿意殉难,不是因为信仰,而是慈悲”……我觉得院长精神上的痛苦正来自于他的慈悲,因为慈悲,他会去同情那个老鸨和伯爵的看门人,会看到天主教的问题,会反对西班牙的镇压,还包庇了那个砸毁圣母像的人,然后导致自己的信仰越来越崩塌……这么想院长也可以说是为慈悲殉难了吧!

Lan:基督教的“慈悲”是共和国三原则之一的“博爱”的基石呀。博爱是将慈悲(charity)的合理性从天上带到人间,将它世俗化了。有关信仰的问题,我想如果简单化的处理,可以将它分为观念和实践两个部分。一般来说,作为有一定传播广度的信仰,其观念层面的逻辑一定是自洽的(哪怕它是幼稚的),而且它会是“美”的(即通过实践信仰本身,改变人的精神面貌,甚至于给予实践主体一种审美方面的精神享受)。但信仰本身并不只是一种观念,它会通过实践接地,演化成一种社会生活的组织形态。院长的痛苦,我想也许是来自这两个层面的错位。作为观念的信仰和与世俗生活对接的信仰,两者之间存在着某种无法弥合的裂隙。信仰在现世生活里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尼德兰的混乱和不幸甚至还和信仰问题深深地纠缠在一起,对院长来说,这是个无解的问题。和个人是否意志坚定或者侍奉主是否虔诚,完全没有关系。我想,他和泽农能够在没有说出口的话里,达成某种深刻的共识,原因可能是他们两人都意识到了这种错位。人间天国固然美妙,可当它接地的时候,信仰问题和政治利益相互纠结,其复杂和无解的程度远远超越了最伟大的人类智识活动所能达到的地步。战争、迫害、无休止的斗争、无意义的指控,十六世纪欧洲残酷的宗教战争中上演过的一幕幕,只会以不同的面貌在人类的历史长河里再次重演。

对于泽农所体验到的欺诈,姑娘说得很多,也很好,不过我觉得这里的欺诈,可能是指思维方式的不同,而不是指两个人立场或者观点的差异。泽农独处的时候,所想的一切基本都是炼金术士自我修炼的部分(参见深渊一章),现世的痛苦他并非没有感觉,但与院长的忧虑相比,泽农的位置始终是疏离的。小说名“苦炼”的原文是一个炼金术术语,是炼金过程中的第一步,投射在泽农的思想历程上,则是一次“哲学之死”。泽农直到院长临死才知道原来他早就知道自己是谁了,而且还大吃一惊。所以,可见泽农和院长并不是在我们惯常考虑问题的那个层面上,“坦诚相见”的。两个人的三次谈话里,充满了各种隐喻和曲线救国的说法,不敢说我的理解完全正确。但泽农那句“无动于衷的物质才是上帝”似乎不能只按照“无神论”的标准来理解,我觉得这句话是尤瑟纳尔自己的世界观,即无论人类怎么折腾,但宇宙永恒。泽农有别于院长,他得到的某种“解脱”,我觉得是立足于这一点的,而不只是“无神论”那么简单。最后,还有特别有意思的一个地方,问过一个做肿瘤大夫的朋友,院长的病按照现代医学的角度看,应该是喉癌。尤瑟纳尔写的疾病症状和后续发展,都是高度写实的。院长把布道作为实践信仰的方式,但最后却死于这种让他失去声音、将他活活闷死的疾病,似乎在冥冥中体现了尤瑟纳尔之笔最冷峻的地方。

桃叶渡:至于泽农的那个欺骗,也可能跟我个人的阅读体会有关。我在读到他和院长那番话的时候,第一感觉就是院长绝对知道泽农的身份,而泽农也差不多也知道他知道了,就隔着一层窗户纸,但谁都不愿去捅破,那是一种很微妙的看破不说破的状态……所以后来文中交代泽农听到院长点破他身份的时候大吃一惊,我自己倒一点都没有吃惊。不过还是禁不住的想,泽农难道真的一点都没感觉院长知道他的身份么……?现世的痛苦他并非没有感觉,但与院长的忧虑相比,泽农的位置始终是疏离的。——太太这句话说得太好了。就是这种疏离感。这一点给我印象比较深的是小说开头,他舅舅接驾太后,纺织工人们过来请求赦免那个砸了机器的工人那里。泽农对这件事情的看法一针见血,但丝毫没有代入任何个人感情。这和那个跟他一起做机器的小伙伴真是个鲜明对比。还有鼠疫时候他见到亲妹妹,对她说的那段话……我总觉得年轻时候的泽农有点像皇帝新装里那个小孩,他看到真相,大声的说出来的,毫无顾忌。但别人的感受和境遇,好像不在他的思考范围之内,他是跳出了此山中,站在另一个角度去看庐山真面目……我觉得作者写这个人物也是有成长和变化的。我记得有一句是说,他年轻时候觉得自己拥有自由,后来才发现,自由是得用一生去换,而且只要活着,就没法自由……院长把布道作为实践信仰的方式,但最后却死于这种让他失去声音、将他活活闷死的疾病,似乎在冥冥中体现了尤瑟纳尔之笔最冷峻的地方。——是的。不过我总觉得,她有时候冷峻的有点刻意了。比如以前那个爱着泽农的女孩儿,他走得时候说她永远不忘他,多年之后竟然不认识他了,我总觉得这个实在有点过。还有他妹妹的转变也有点过头。不过我非常喜欢对泽农生父的刻画,笔墨寥寥但整个人的性格和行为都特别吻合,而且他最后的死,意料之外有是情理之中……还有就是明斯克那一整章,太太已经专门夸过了我就不再多言了:)

 

 

在Lof这样自由的表达空间里,期待能和更多有价值、有意义的观点相遇。至于其它速朽的东西,就让时间去证明它的速朽和无聊吧。

 

 


评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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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Noooooone树懒 转载了此文字
  2. 张小呆o_O阿拙 转载了此文字
  3. 逆向倒带桃叶渡 转载了此文字
    特别伤心。分离或许早有预兆,可我没来得及说再见,连苦炼都没来得及读完。
  4. 桃叶渡Sine 转载了此文字
    没想到告别竟是这么决绝。 幸亏有亲转载了这篇东西,总算让它幸免,也算给我留了个纪念。 读着自己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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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7. 盂兰变 转载了此文字
    同样,感谢楼诚把我带到这里来。与其说遇见楼诚是这段时间最幸运的事,不如说是遇见一些人,看到一些思想和